▌當博物館無法閱讀藏品|尤瑪・達陸(YumaTaru)與一種正在消失的知識
鹿特丹藝博會(ArtRotterdam)結束後,我們沒有立刻回到台灣,而是跟著尤瑪・達陸(YumaTaru),走進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場——研究機構與博物館的典藏庫。這段行程,讓我們重新思考一件事情:藝術不只是形式的創造,更關乎一整套文化知識如何被保存、被理解,以及是否仍然有人能夠閱讀。
在藝博會期間,我們認識了一位在萊頓大學亞洲中心工作的研究員。她來自台北,已在荷蘭生活二十多年。當她看到尤瑪作品中的圖騰時,覺得很像她十多年來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條。尤瑪看了一眼,笑著說,那是她很久以前織的作品。原來,那條圍巾是十五年前為了籌款所製作的一批手工織品之一。這樣的相遇,跨越時間與地理,讓一段幾乎被遺忘的創作,再次回到創作者面前,也讓我們意識到文化並不只是被保存,而是在不同人的生命中持續流動。
▌織品研究中心(TextileResearch Centre, TRC)
隔天,我們一同前往位於萊頓的織品研究中心(TextileResearch Centre, TRC)。這裡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博物館,而是一個以研究與學習為核心的機構。負責人 Dr. Gillian Vogelsang-Eastwood 強調,如果織物只是被收藏,而不被觸摸、研究,那麼這些技術與知識很快就會消失。因此,在這裡,只要雙手乾淨,館內的織品幾乎都可以觸摸與細看,也鼓勵來訪者拍照與記錄。

這樣的開放態度,讓人明顯感受到,這裡所關心的並不是「保存物件」,而是讓文化持續被使用與理解。Gillian從年輕時開始走訪世界各地蒐集織物,至今累積超過五萬三千件館藏,並已出版多冊關於不同地區織品與技法的研究著作。目前,她正著手撰寫東亞織物的專書,其中也將包含台灣的內容。
織品研究中心近期獲得機會搬遷至一棟更大的歷史建築中,得以容納日益增加的館藏。未來,他們也計畫在花園中興建新的典藏空間,將館藏依區域系統性整理。目前相關計畫已獲當地政府批准,但仍在積極募款中。對於這樣一個致力於保存與傳承全球織物文化的機構而言,這不僅是一個空間擴建計畫,更關乎一整套知識體系是否能夠延續。

在參訪過程中,我們也意外地看見尤瑪老師十年前留下的痕跡。當時她受邀至此開設工作坊,帶來一整套泰雅傳統織布工具與織品贈與機構。同行的羅娜在看到這些織物時,立刻自然地開始整理經緯線,彷彿這些知識早已內化為身體的一部分。這種不需言語的理解,正是傳統文化最深層的傳承方式。

▌阿姆斯特丹熱帶博物館(Wereldmuseum)
隔天,我們前往阿姆斯特丹的熱帶博物館(Wereldmuseum)。這座博物館收藏了大量大航海時代由世界各地帶回的文物,是人類學研究的重要據點。然而,當我們進入典藏庫後,很快就發現一個關鍵的問題:這些物件雖然被保存下來,但它們的實際用途與文化意義,往往已經難以被準確理解。


館員拿出一件標示為「裙子」的織物。尤瑪・達陸看了一眼,隨即指出,那其實是一條頭巾,通常用於喪禮或重要儀式之中,以表達對場合的尊重。另一件織物上有個小袋子,館員詢問其用途,她不假思索說,那是用來裝菸草與打火石的。這些判斷,不僅來自文獻,更是長年累積的文化經驗。

典藏品中,有一件曾被博物館製作過複製品的織物。館方當時將其理解為由數塊織片拼接而成,因此在複製時,將五塊織物分別完成後再縫合在一起;然而,尤瑪・達陸仔細觀察後指出,原作其實並非拼接,而是來自同一塊織布:其中一件呈現兩種織法的兩次轉換,另一件則包含三種不同織法的變化,皆是在織布機上一次完成。這樣的判斷,並非單純來自視覺辨識,而是建立在長年實作經驗之上的技術理解。也正因如此,她能夠從織紋的細微變化中,讀出製作過程與結構邏輯,進而修正既有的判讀方式。對多數人而言,這些織物是靜態的物件;但對她來說,它們仍然保留著製作時的動態與方法。
在那一刻,我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:博物館或許擁有物件,但未必真正理解它們。而尤瑪・達陸所掌握的,正是這種逐漸消失的閱讀能力——一種能夠將物件重新連結回其文化脈絡的能力。也因此,她的創作,並不只是形式上的編織,而是一種對知識系統的重建。
▌作品
理解了尤瑪・達陸與泰雅傳統的深度關聯後,再回頭看她的作品,會有完全不同的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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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溫柔的語言》
在泰雅族文化中,長者被期待以智慧發言,其言語被視為經驗與判斷的累積。這樣的語言,如同編織的布,既柔軟,能夠包容與連結;同時又堅韌,能夠承載重量與傳遞方向。作品以細長而可延展的形體呈現,線材在空間中盤繞、轉折,如同語句在時間中的生成與延續。不同色層之間的滲透與交錯,則暗示語言並非單一聲音,而是由多重經驗交織而成的結構。在看似輕盈的形式之下,隱含的是一種關於責任、記憶與傳承的重量。

《沈默》
這組三件作品以泰雅族織布為基底,覆疊超過二十層不同材質,使原本清晰的圖紋逐漸被遮蔽。在無文字的時代,這些圖紋本身即是一套傳遞知識與記憶的系統,如同當代的條碼。然而隨著時間流逝,我們仍然能夠看見圖案,卻已難以解讀其真正意涵。黑、白、紅三色的比例,呼應傳統服飾的結構,也指向文化在延續與流失之間的狀態。

《無聲鳥》
在泰雅文化中,獵人進入森林前會透過鳥鳴判斷當日的吉凶與安全。聲音曾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。這件作品以苧麻線結合金屬線編織而成,呈現柔軟與堅硬之間的張力。當人類逐漸失去理解自然訊息的能力,鳥仍在鳴叫,但其意義已無法被接收。沉默,並非沒有聲音,而是聲音失去了被理解的語境。

《和鳴》
作品以兩個相對的形體呈現,如同聲音與回聲之間的關係。即使人與自然之間的連結逐漸削弱,回應仍然存在,只是轉化為不同的形式。這件作品並非單純描述失落,而是在提示另一種可能:關係仍可被重新建立,只是需要新的理解方式。
當代形式之間,不是對立,而是一場極為安靜且精準的對話。
▌結語
這趟行程讓我們更加確定,有些藝術家所處理的,並不只是創作本身,而是一整套文化知識如何被理解與延續。尤瑪・達陸正是在這樣的位置上工作。當博物館仍在試圖辨識物件的用途時,她已經能夠閱讀其背後的語言與技術;而她的作品,則讓這些幾乎消失的知識,以另一種形式重新被看見。如果您希望進一步了解本次於鹿特丹藝博會展出的作品,或索取完整作品資料,歡迎直接回信與我們聯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