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緯之間：莉莉・德邦特、陸佳暉雙人展

「織了那麼多布，卻沒有一塊是完整的，也沒有一塊可以用。」

陸佳暉的父親曾如此說她。在物品可以迅速製造、輕易取得的時代，耗費大量時間，手工編織一件不能穿、不能坐，也不再服務日常用途的作品，究竟有何意義？

這個問題也是《經緯之間》的起點。

織物通常不被真正看見。畫布承載圖像，蓆面承載身體；我們觀看畫作，卻忽略畫布的存在，使用草蓆，也很少注意一根根藺草如何交錯成形。當材料完成自己的功能，它便安靜地退到所承載之物的背後。

Lilyde Bont 與陸佳暉分別從織物的兩端，打破了這種理所當然。

Lily切割、抽離並鬆動畫家亞麻布的經緯結構，使畫布不再只是等待顏料覆蓋的平面。部分緯線被移除後，原本被繃緊、隱藏於圖像之下的經線重新顯現。畫布開始垂落、翻轉、產生空隙，並受到重力與空間的牽引。她沒有放棄繪畫，而是使繪畫回到它最初的物質條件：一塊由線交織而成的布。畫布不再隱身於作品背後，它自身的紋理、張力與質性，成為觀看的主體。

陸佳暉則從另一個方向出發。她以藺草、染色與手工編織，延續原本用於蓆、帽與生活器物的工藝，卻將實用功能從中抽離。當藺草編織不再必須被使用，我們才真正看見其中複雜的結構、色彩的秩序，以及手工留下的細微差異。每一次挑起、壓下、交錯與收束，都記錄著身體的動作；一片蓆面不只是一件完成的物品，也是時間被一點一點編進材料後留下的痕跡。

一位從完整的畫布中抽離絲線，一位將分散的藺草逐步編成平面；一位鬆解結構，一位建立結構。經線與緯線不只是材料，也是一套關於秩序的方法。陸佳暉在規律的編壓與重複中建立秩序，Lily 則從已經形成的秩序內部打開缺口。然而她們都沒有真正離開傳統，而是在傳統的結構之中移動。新的可能，並非來自徹底摧毀原有的形式，而是來自其中一次細微的偏移、鬆動或重新排列。

色彩也以不同的方式進入她們的作品。陸佳暉先將藺草染色，再透過編織決定每一段色彩的位置與節奏；顏色與蓆面一起慢慢生成，成為結構的一部分。Lily 則將顏料施於已經織成的亞麻布上，紅、藍、黑或金色的形體如同一次介入，覆蓋、穿越或中斷原有的經緯。對陸佳暉而言，色彩被編進表面；對Lily 而言，色彩使表面發生轉折。

當功能被抽離，身體並沒有消失。陸佳暉的蓆面不再承接坐臥的身體，卻保存了編織者長時間重複勞動的手勢；Lily 的畫布不再只是承載圖像的平面，鬆脫的線卻在重力作用下，顯露出近似頭髮、衣物或皮膚的垂墜。觀眾也需要移動自己的身體：遠看是色塊、格律與幾何，靠近之後，才發現纖維的粗細、線與線之間的空隙，以及手工留下的痕跡。

亞麻與藺草生長於不同的經緯度，也攜帶著不同的生活經驗。亞麻連結著歐洲悠久的繪畫傳統，長久以來作為圖像背後沉默的支撐；藺草則連結臺灣的地方產業、家庭生活與身體記憶，承載著席地而坐、編蓆製帽以及代代相傳的手工技藝。兩種植物來自不同的土地，最後卻在最基本的編織動作中相遇。

《莊子》筆下那棵不合材用的樹，因為無法被製成器物，得以免於斧斤，保全自身。當人們不再衡量它能夠做成什麼，才可能第一次看見「樹」本身。

《經緯之間》所呈現的，正是這樣的觀看。當一塊布不再只是畫布，一片藺編不再只是蓆子，我們所看見的，不是失去用途之後剩下的殘餘，而是長久以來被用途遮蔽的材料、結構、時間與身體。所謂「無用」，並非什麼都不做，而是不再被單一目的所限定。也正是在這裡，線、植物、色彩與重力，重新獲得成為自身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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